凌晨两点半,雨还在下。我把最后几张凳子叠起来的时候,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——刚来电,店里还黑着半截。小张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,回头问我:“刘哥,今天这账……”
我摆摆手,让他先走。
说实话,今天这账,我不太想算。但越是这种时候,脑子越不听使唤,老往白天转。
白天中午那会儿,娃儿他妈给我打电话,说儿子数学模拟考成绩出来了,班级倒数。她声音压得很低,估计是怕儿子听见。我蹲在店门口抽烟,雨点啪嗒啪嗒打在遮阳棚上,心里头闷得慌。这学期我已经第三次因为店里的事没去开家长会了,每次都说下次一定去,下次又他妈有下次。
下午备货的时候,我让老李把牛肉切厚点——天气预报说晚上大雨,我想着人少,切厚点,烤出来香,老客人吃了高兴。结果老李手一抖,切得比平时厚了三成,成本一下子就上去了。我当时想发火,又忍住了,毕竟他跟我干了快三年,平时挺靠谱。就说了句:“算了,今晚当福利。”
结果,雨确实大,但人没少。六点半刚一开门,哗啦啦进来两桌熟客,都是看了我朋友圈说今天有厚切牛肉的。我还有点小得意,心想这波稳了。
然后,停电了。
七点四十,正烤着最忙的一批,突然“啪”一声,店里黑了。客人有的掏出手机照亮,有的喊“老板啥情况”。我脑子嗡了一下,第一反应是去看冰柜——里面还有明天要用的四十斤牛肉,要是化了,损失可不小。
还好,只是片区临时检修,二十分钟后来电。但那二十分钟,炭火炉子没停,我摸黑翻串儿,手被烫了两下。最气的是,等来电了,我发现后厨下单的小票机卡纸了,有一单没打出来。
那桌客人等了快四十分钟,中间催了三次。我让小张去解释,小张嘴笨,说了半天人家更火了。最后我亲自端着两盘烤好的牛肉过去,说这盘算送的,人家才把脸色缓了缓。但我知道,其中有个戴眼镜的男的,走的时候在门口用手机扫了墙上的二维码,应该是去写评价了。
果然,晚上十点过,我在手机上刷到那条差评。
“肉切得厚?厚得跟砖头似的,嚼不动。等了一个小时,服务员还说没下单。老板态度还行,送了一盘,但味道真不行。不会再来了。”
我当时站在收银台后面,手机屏幕亮着,雨声从门外灌进来。我盯了那条评论盯了大概有两分钟,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:这盘肉,我成本多花了二十多块,送出去,还落个差评。
那一刻我是真有点想放弃。
开店三年,我没少熬。别人过年团圆,我守到凌晨两点;别人周末带娃去公园,我在店里串牛肉串,串得手指头都磨出茧子。儿子考试考差了,我连句“没事,下次努力”都没来得及说,就得赶回来处理店里的事。有时候我也问自己,图啥呢?
但就在我盯着那条差评发呆的时候,旁边那桌老客喊我:“刘哥,再来十串雪花牛,今天这雨下得爽,喝点!”
我抬头,看见他们桌上已经空了七八个盘子,啤酒瓶子倒了一排。有个大哥冲我笑,说:“你家的牛,还是比隔壁家强,至少真材实料。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其实我想通了,也不是想通了什么大道理。就是觉得,开饭店嘛,哪有不得罪人的。今天停电,漏单,肉切厚了,确实是我的问题。但那条差评,我也认。至少我送出去的那盘肉,是真的厚,真材实料,没糊弄人。
我把手机揣兜里,走到烤炉边,又给那桌老客加了一盘吊龙。小张在旁边小声说:“刘哥,这盘算送的?”
我说:“算个屁,记账上。”
他笑了。
雨还在下,店里的灯亮着,电来了。我看了看时间,快凌晨两点了,今天大概卖了三千出头,比平时少了点,但也没亏。儿子的事,明天再说吧,大不了周末带他去吃顿好的,顺便聊聊。
我关掉最后一盏灯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烤炉,炭火还在暗红暗红地闪着。明天还要进货,还要串肉,还要应付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破事。
但至少,今天过去了。
